回望30年从教之路,我上过许多公开课,赞誉和掌声也收获不少,但最让我刻骨铭心并时时回望的永远是职业生涯的第一课——那是一次近乎狼狈的“失败”。
在大学中文系就读时,我学的是中学教学法,实习也在初中。可1996年秋天,我被分配到小学一年级教语文,还当班主任。当时心里虽有落差,但我还是告诉自己“既来之,则安之”。9月2日,我早早到校,满怀激情地准备第一课。铃声响起,我走进教室,看到后面坐着一位老师(后来才知道她是语文教研员金筱汀)。我当时已经把教案准备得非常详细,因此面对自己的第一课其实不太紧张。
“同学们好!”我微笑着打招呼。没有人回应。“同学们好!”我提高声音。教室里还是一片安静。这时,我瞥见后排的金老师正用口型对我示意:“小—朋—友—们—好。”那个瞬间,我竟一时语塞。
“小”这个词对我来说如此陌生,我从未用这个词称呼过一个集体。原来,我面对的是一个与实习时完全不同的世界。备课时,我没想到一年级小学生的认知与情感逻辑与初中生全然不同。
预设的美好开场,被尴尬取代了。我只好直接讲课。那一课的内容是“保持正确的读写姿势”,我写了好几页教案,并经过反复推敲。可关于“读书姿势”,原计划讲15分钟的内容,我3分钟就讲完了。
接着,我说:“请同学们拿出铅笔。”这时,失控的场面出现了。一个孩子举起崭新的文具盒喊:“老师,我打不开!”我过去帮忙,没想到“老师,我的也打不开”“老师,我不会”的呼叫声此起彼伏。接下来的时间,我手忙脚乱地在全班穿梭,忙着解锁一个个开合不畅的崭新文具盒。
所有文具盒终于都打开后,我准备讲解握笔姿势时,新的问题又来了。“老师,我的笔没削”“我的笔没有笔尖”,我只好翻出刨笔刀,那是我以备不时之需的削笔工具,没想到一下子就派上了用场。就在我埋头削笔之际,下课铃声却无情地响起了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汗水湿透了衬衫,而听课的金老师已起身向我走来。她温和地说:“你的素质不错,但是对一年级的小朋友还要多加了解啊。”我深知,前半句是宽容的鼓励,后半句才是直指核心的评价。那天,我回到宿舍就大哭了一场,挫败感与自我怀疑如潮水般涌来。
然而,正是这场惨痛的失败,成为我教育生涯最珍贵的启蒙。我意识到泪水无用,唯一的出路就是学习,彻底从零学起。我买来《小学生心理学》《怎样和小学生谈话》等书籍研读。我成了老教师课堂里的常客,不仅听教学设计,更细致观察他们与学生交谈时的语气、眼神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并将他们的课堂用语一句句记录下来,课后细细揣摩。
我渐渐明白,教育的第一步不是“教”,而是“懂”。我必须懂得,对一年级的孩子来说,抽象的要求需要转化为具体指令,集体讲述需要辅以个别关照,一切教学活动设计都必须建立在对学生真切理解的基础上。
我的备课也发生了根本转变。那时没有电脑,我就一遍遍手写教案,每一遍都在试图更贴近学生思维。我学会了在写下“教什么”之前先反复自问:“他们会怎么听?可能会在哪里遇到困难?我该如何预设并搭建阶梯?”功夫不负有心人,随着我的改变,那些让我头疼的“小麻烦”,在我眼中渐渐显露出可爱的本真。1997年,我执教的《水乡歌》在学校青年教师赛课中荣获一等奖;1998年,我更是有幸在省级教材培训会上执教观摩课《快乐的节日》。
后来,尽管自己已经成长为骨干教师、特级教师,但我从未忘却第一课的狼狈。每当看到青年教师眼中闪烁着与我当年相似的热情与偶尔的惶惑时,我总会坦诚地分享自己的故事。我告诉他们,课堂的不完美才是常态,那些卡壳的瞬间、出乎意料的回答、未能按计划推进的环节都是珍贵的学情反馈。我分享自己从失败中萃取的经验:备课不仅要研读教材,更要备学生——预估他们的认知起点、操作难点,甚至要提前想到文具盒是否方便打开、铅笔是否已削好。这些细节,恰恰是课堂顺畅运行的隐形助手。我希望自己的经历能成为一种参照,让青年教师在遭遇困境时,少一份自我苛责,多一份理性探寻,把每一次“没想到”都转化为专业成长的契机。
如今,作为一校之长,我对教师成长的理解与责任愈发深刻。我深知,学校不仅是工作的场所,更应是教师专业生命得以滋养和绽放的园地。我们着力构建一个支持系统,而非单纯的评价体系。我们通过“大谷粒教师培养工程”,让经验与智慧温暖传递;通过“课堂诊断”与“主题教研”,聚焦真实发生的教学问题,共同研讨改进策略。我始终倡导并竭力营造一种安全、信任、支持的文化氛围,让每一位教师都确信,任何有益的尝试都将得到尊重与支持。因为自己的切身经历告诉我,只有置身于安全的环境中,教师才敢于打破壁垒、直面真实,从而生发出持续探索的勇气和创新能力。
走过30年,我越来越清楚:失败不是阴影,而是成长的土壤。正是那次尴尬的“第一课”,让我学会低头倾听儿童,让我对课堂始终抱有敬畏,对青年教师始终怀有理解。如今,我依旧在不断学习的路上,并愿意把这份从失败中长出的力量传递给更多正在走上讲台的人。
走过失败,方懂成长。在我看来,这正是教育者最深刻的传承。
作者: 胡 红 正高级教师、特级教师,南京工业大学实验小学党支部书记、校长
